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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静默许久。
“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度。既言无众生可度,若某能廓清寰宇,拯黎民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此等功业,算得度众生否?”
他说这话,如同钟鸣一般在人耳中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饶是冯般若也不由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半晌,渡明道:“众生本是五蕴幻合,度者亦无恒常之我,故曰无众生得度。权位如露如电,众生安乐非王者一人可定。大施主今问法,此乃大执,非佛法也。”
“天下苦虐久矣,某欲解民困,何言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冯般若稍稍往前踏出了一步。
满殿金光,仿佛为她也镀上一层金漆似的。她双手合十,垂眉敛目,在重重人影之中觅得靖王的身影。她登时显出个状若天真的微笑来。
“阿弥陀佛。贫尼慧能,修行浅薄,偶有一惑,见法师与大施主论及灭度与执念,心有所感,不知可否请教?”
靖王颔首:“师太但说无妨。”
冯般若道:“贫尼听闻相州等地,有‘时疫’流行,患者身染恶寒,咳喘不止,肤现异色,苦不堪言,乃至阖家凋零,十室九空,其状宛如身陷焦热地狱,受尽业火焚烧之苦。”
“贫尼愚钝,参详许久。佛说八苦,‘病苦’为其一。此等酷烈疫气,无形无相,随风而散,沾者即堕,仿若业力流转,无可避免。然,贫尼斗胆请问,”她话音微顿,“此业火,究竟是众生共业感召,该受之劫难?还是有那心念偏执之人,为证其道,竟不惜自无间地狱引火,焚此人间,却还妄称是在行灭度之功?”
“若真有此等行径,无论其如何粉饰言辞,是渡人,还是造下无边恶业,永堕阿鼻?请大施主、法师,为贫尼解惑。”
一语既出,满堂皆寂。
渡明法师闭上双眼,深深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再多言。
而屏风之后,已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冯般若重新低下头。
她面前传来有人推开屏风的声音,有许多散乱的、人走路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最终,有人停在她一尺前的位置,扬声唤她:“抬起头来。”
冯般若抬起头。
眼前少女虽身着女尼装饰,一点发丝也不露在外头,但仍教人觉得容貌极盛。虽说她尚未长成,眉眼中仍是稚嫩柔软的,但她看着人的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只幼小的野兽。
大且明亮的瞳仁,雪色的眼白,眼波流转间教他看不见一点思索的痕迹,仿佛平生只凭直觉做事似的。
靖王大为震动,不免往后退了一步。
冯般若不偏不倚地看向他,竟然还向他展颜一笑。
她就这样笃定他没有危险?
还是她相信,即便他危险,她也有自保的能耐?
靖王思绪沉浮,一时他也难说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叹了一声:“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说来我也十多年不曾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缓缓道,“罢了,你讲这话,想必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怪你。”
冯般若正要问他,他有什么资格不怪她。却感觉到身后的渡明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于是闭口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