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邯郸异谋 第六节 岌岌故土 悠悠我思(12/16)
当吕不韦知道了这一切的时候,深深为自己的操切轻率自责不已。老父的作为,使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何谓义商,也就是在那时侯,他写下了《无义》篇,写下了那句永远烙在心头的话——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中智所不及也。
“不韦呵,是你么!”
一声颤巍巍的呼叫,便见使女扶着一个白发老人从灯影里匆匆走了过来。“娘!”吕不韦鼻翼顿时一酸,叫得一声便迎面拜倒。“不韦呵,儿起来,甚话别说,教老娘好生看看……”吕不韦默默起身,听任母亲摩挲着自己的脸膛,听任眼中的泪水洒在母亲枯瘦苍老的手指上。老相里也是伤感得唏嘘不已,抹着泪水道:“老夫人,雪后风大,还是进堂说话了。”“也是。”母亲哽咽着一点头,便颤巍巍转过身来,吕不韦连忙扶住母亲上得宽大的青石台阶进了正屋厅堂。灯火煌煌之下,偌大厅堂却是空荡荡了无一人。
“娘,老父歇息了?”吕不韦心下顿时一沉。
“只怕是偎着燎炉呢。你去,娘等着。”
吕不韦将母亲交给使女,便大步绕过木屏穿过耳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再绕过一道大木屏,便愣怔得挪不动脚步了——一盏高高的铜人灯下,一具燎炉燃着通红的木炭,一个雪白的头颅在苍老佝偻的身躯前一点再点,一丝细亮的口涎伴着粗重的鼾声竟是连绵不断——倏忽十年,父亲竟是苍老如斯!
“父亲!”一声哽咽,吕不韦跪倒在冰凉的石板上。
鼾声突然终止了,雪白的头颅蓦然抬了起来,摇摇,再摇摇:“是,不韦?”
“父亲,不韦回来也!”
“好好好,好呵。”父亲却是呵呵笑了,“忒般大了,哭个甚来,快起来,脱了皮裘轻松些个。这大燎炉呵,盛得一斗半木炭火,暖和得紧也。方才还与你娘说话,如何便瞌睡了过去?呵,我还撑持得住,莫上心。”老父亲兀自唠叨诉说着,伸出竹杖比划指点着,却始终只坐在燎炉前没有挪动半步。
吕不韦挂好皮裘,转身一打量恍然变色:“父亲,你,瘫了?”
“走不得路怕甚。”父亲呵呵笑了,“天意也!奔波一生,走路太多,却又一事无成,上天便教我歇了,歇了。”
吕不韦长叹一声,却是良久默然。父亲不若母亲。父亲秉性是卫国商旅的老规矩:商人重和,和气生财,从来不喜怒形于色,永远都是平和冷静地处事待人。除了丧葬大礼,卫商是忌讳动辄伤感的。对这样的父亲,任何抚慰都会显得多余,除了商旅大计的成功,作为掌家长子,几乎没有教父亲感到快慰的亲情琐事。
“父亲,到厅堂去吧。”吕不韦推来了书案旁的两轮手车,扶着父亲坐了进去,“饮得几爵,也好消消寒夜。”父亲坐进手车依旧呵呵笑着:“不韦呵,十年不归,得听你好好说说外边的世事了。”吕不韦悠悠地推着轻巧的竹制手车,这才注意到所有的门槛都锯断了,所有的台阶旁都有了一条平滑的坡道。父亲原本节俭,厅堂寝室书房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