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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彭去世。

李舟赶回家吊唁,发现满屋子都挤着年轻学生。他到这个时候才得知:老彭的父亲确实抽大烟,没抽几年就死了,家产尚有不少,被他全部变卖用来资助学生。这些学生去了苏、英、法、日,现在几乎都回来了,或成为实业兴国的中流砥柱,或投身于革命事业。

彭采英介绍了一个名叫程怀昌的青年给他,脸圆圆的,说他将取代老彭成为自己的搭档。“叫他就叫‘小程’好了,和老彭一样,不要叫大名。”

李舟点点头。他其实认识这人,程老是巴青最大的企业家,巴青许多餐饮场馆都属于嘉陵公司;民间早有传闻他的几个儿子从政府叛逃出来了,不曾想居然在这种场合见了面。程怀昌抬头瞟了他几眼,想开溜。

只剩达娃一个人在了,她靠着墙朝他笑,指间夹着一根烟。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口袋里有一个小吊坠,黄铜的,不值什么钱,李舟此刻把手插进口袋里划摸着它的边缘,也就画了一遍月亮。这是来之前买的。前些日子堂口来了个川西人——比祥宁镇还要西的多,原是挑扁担的,做藏人和汉人之间的贸易。李舟问,央金是什么意思?他说是一个会唱歌的仙女。达娃是什么意思?他说是月亮。

后来又读《湘江评论》,里面有段这样的话:“我道,女子本来是罪人,高髻长裙,是男子加于他们的刑具。还有那脸上的脂粉,就是黔文。手上的饰物,就是桎梏。穿耳包脚为肉刑,学校家庭为牢狱。痛之不敢声,闭之不敢出。”他忽地就由仰躺的姿势坐直,又重新躺下,觉得好像没这么严重,不过送她个好玩的小物件嘛。但好玩有时候是会酿出大错的,想想那只鸟,而你们走在一条多么郑重的路上见到她再说吧。

没想到再见面居然是因为老彭的死。两人都觉得恍惚,心里被噬出个空洞似的,阴渗渗地漏风,把辛辣的尼古丁填进心肺里才觉得好一些。他也摸出根烟出来,彭采英凑过来,用嘴上叼着的烟头帮他点上了。

李舟最终还是没把吊坠送出手。

1932年的秋天,裘贵华对他说:“等会我们要去见一个人。霍老大,你记得吗?现在叫霍眉,她当表子了。”

时隔十四年,祥宁镇的竹林烟雨扑面而来。

当初那个被全镇孩子追着喊老大、机灵活泼跑得快的小姑娘,落成了个低眉顺眼的美妇人。他望着她发呆,又听裘贵华说:“五十大洋,都够买你人命了。”

这是个吃女人的世道。

他很久没想起茯苓了,因为这个祥宁镇姑娘的出现,再次想起她来。李舟必须承认,他已然记不清茯苓的音容笑貌,也不爱她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没法爱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对于她,只剩怜惜与歉疚。他决心把喜新厌旧、负心薄情、水性杨花等等罪名都按在自己身上,他不是男人,他这辈子都对不起茯苓。

不过霍眉还活着,亲爱的、同根同源的姊妹。压抑多年的仇恨化做推手,把他推到另一个无辜的人面前,说出那句:愿意一命换一命吗?关于人权、平等与法治的道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上回自己没有力量,这回有了,这回真的有了,他忍辱负重许久,这回一定要把人救下。

此时此刻。

李舟坐在椅上,胳膊、腿上都缠了纱布,还有血不断地渗出来。犹豫片刻,他道:“墨镜。”

达娃起身将墨镜递给他,又把刚才由他口述、自己代笔写的报告读了一遍,评论道:“所以说这个裘贵华当年手下留情了,哪个都没杀哦?”

他默然。达娃从纸页上瞟他一眼,又伸长手臂高高举起纸页,挡住自己的脸,“那么茯苓,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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