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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他们到了尖沙咀。林杰搬下行李,又要去酒店办入住。其实过个港,何家就到了,但她现在还不能过去做生意的人家迷信,规矩又多。大厅的沙发上站起一个女孩,穿青灰褂子、长袴,胸前戴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走过来喊了声:“林先生。”窄眼薄唇,颧骨很高,并不怎么合霍眉的眼缘。
林杰把她推到霍眉面前,笑着说:“她叫宝鸾,是老太太拨给你的贴身丫头。她会说国语。”
是老太太给你的下马威。
霍眉嘴上应了一声,心里有些不爽快。父母却似遭了重锤一样愣怔,他们这样粗苯的人,过去是给当大门大户做粗活都不配的,如今他们的女儿却有个丫头了!都拿眼神一轮一轮地扫她,宝鸾被看得不痛快,以为也是两个仆人,翻了个白眼。
霍眉冷冷道:“这是我父母。”
宝鸾于是站直,行了个礼。霍眉是她的主子,却也只是个姨太太,她的父母不是何炳翀的岳父岳母,该是两个老农,就是两个老农。请他们来香港玩一趟都是讲情面了。
当晚霍眉是和宝鸾一起住的,神经绷得比自己一个人在巴青城的夜里游荡时还紧,强调说:“不许翻我的手提包,不要动我的行李。我没让你做事,你别自作主张。”这死丫头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对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居然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阅读。
她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对面的高楼大厦镶了灯条,黄的、红的、白的,铺在黑曜石一般深而亮的海水上,激艳地荡漾着,好像女郎细细碎碎的笑。比起朝天门口那条古朴、浩荡而充满悲情的江,这道海港就太不中国了,连名字起得都那么洋气,维多利亚,英国的女王。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停靠在她的两侧,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朝拜她,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金钱、倾慕让她光彩照人。
女王仅仅是躺在这里,整个世界就自动涌到她面前。她看到了整个世界,看不到一个纤夫。
霍眉终于有了实感:我又一次背井离乡了!岷江从都江堰而来、喂养她连同三亩稻子,是长江的一道支流;环抱着巴青——她的青云之地——的钩河是嘉陵江的支流,嘉陵江又是长江的支流一切的一切,最后都汇到长江里头去。那浑黄敦厚的水,贯穿她;铺满江面,由血泪、屈辱和壮志锤锻出的民族重工,承托她;朝天门码头上,面黄肌瘦、鹑衣百结的她的同根同源的同胞中间,有一个,爱着她。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喉头一哽,热泪几乎是从心尖上冒出来了。
第二日,林杰带她们上街选婚纱。霍眉心里念着喜庆的红嫁衣、红盖头,虽说婚纱也允诺给她挑红的,她却仍觉得不如意,拉着个脸跟在后面,但这是何家的意见,她也不好说什么。试了两家,一早上就过去了,母亲插了一句:“她穿洋人的衣服不好看。”
林杰解释说:“款式可以让裁缝再改,差不多的。”
“她适合穿旗袍。”母亲一指她的胸,“你们香港的女娃娃都瘪,没味道,她一个奶(敏)子顶别人两个大。”
林杰当即只是笑而不答,下一家还是往婚纱店里带。这一早上没试出个结果,霍眉和母亲两双小脚又走不得,遂找了家日料店吃饭。母亲固执地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