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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整日辛劳, 赵令僖却愈觉快慰。
至春麦播种完毕,沥沥春雨浇出遍地绿芽。不知谁悄悄沽来浊酒数坛,夜里赵令僖饮酒微醺, 借月色星辉, 望着满田翠色, 似醉似醒地说出实情。
“耕田种地不失为件快活事, 却给不了兄弟们名利。春种已播,前路迢迢, 是该早做打算。”田间依稀闪着萤火, “曾经我该名正言顺登基即位, 却被逆贼窃去天下。终有一日,我会杀回京城,你们要不要跟我?”
说罢回身望向众人,目光灼灼,犹如当空皓月。
其余兄弟多少也有醉意,有人振臂回道:“别说是去京城,就算闯漠海、下东岭,也都听喜姐的。”
“漠海东岭算什么,刀山油锅我也敢跟着喜姐闯一闯。——酒再给我来一碗。”
文素年幼未饮酒,在旁搓洗草药以备煮醒酒茶,跟着问道:“阿喜姐姐,我随堂叔云游时,曾听他提过一篇文章,是批前朝靖肃公主虽被立为储君?????,但其品行却不能担起江山社稷。”
她道:“《檄靖肃文》。”
“是这篇。”文素点头,“阿喜姐姐就是靖肃公主吗?”
吵嚷在文素的疑声中渐渐落下,酒酣众人清醒许多,纷纷噤声,不敢言语,等待她的回答。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那篇文章说靖肃公主骄奢淫逸、暴虐无道,可阿喜姐姐吃苦耐劳、通情达理,与靖肃公主全然不同。”文素迟疑片刻,“也或者是那檄文作者在信口胡说、恶意中伤。”
垂首低笑两三声后,她仰面望着满天星斗:“他没有胡说。”
远处传来声犬吠。
“还要跟着我吗。”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伺机起事,拨乱反正。”
“跟!”满屋静默中,齐七率先站起:“要赌名利,就赌这天底下最大的名利!咱们都是泥腿子出身的贱命,本来这辈子都踩不上皇宫里头的砖。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跟。”
一人开口,其后众人纷纷响应。
“皇宫还能比刀山火海凶险?我也跟!”
“再过几百年,咱也是戏里唱的英雄豪杰!我跟!”
“喜姐能跟着咱们挥锄头种地,咱们怎么就不能跟喜姐去京城?我也跟!”
…………
“自山火劫后,属下就已誓死效忠公主。”庄宝兴抱拳半跪,“今生能为公主赴敌,哪怕战死沙场,亦无悔也!”
白双槐随之跪礼:“属下亦然!”
她将二人扶起,同时拦下后方众人:“不必下跪。今日醉酒,难免酒劲上头,冲动决断。现下天色已晚,各自喝盏醒酒茶后休息。明日一早,倘若仍还记得今夜承诺、仍愿践诺,镇外荒庙,我等你们。”
提盏风灯照路,月下独行至荒庙。她站在神台前,望着破损残旧的神像,灯火轻摇,照得神像忽明忽暗。
她伸手掐灭烛焰。
次日鸡鸣,天际晨光未亮,她便张开双眼。目光扫向门窗,无丝毫光亮。她起身拉开那扇残破的木门,听到猎猎风声。
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落下。
荒庙前,二十七人整齐列阵,风过衣摆猎猎作响。
从银州城外山寨,至鹃啼镇外荒庙,无一人缺席。
她由衷笑起,旋即郑重抱拳,迎着不断倾洒的阳光,向他们庄严作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