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10)
随着他年岁增长,他渐渐明白:这世间本就不公平,就是有人更蠢笨,这些蠢笨之人,本就会受更多罪、吃更多苦,并非别人对不起他们,他们更不该因此而迁怒别人。他希望每个蠢人都能懂这个道理,而不用他去教训。但他们往往不懂。
当年在鲁州分堂,洪师兄见他武功厉害,便转而开始巴结讨好,信誓旦旦说从此为他效力,他倒也不去难为洪师兄,还指点其武功,助其更早成为登舟弟子;后来他当上神锋御史,便将洪师兄收为属下。
多年过去,洪师兄办事利落,攒下了不少功劳,自以为深得严副堂主器重;其实严画疏早已记不清洪师兄的全名,他只是根据几个属下的年龄排行,总是称其为“洪三”。他偶尔会想,这洪三酒后与同门吹嘘时,多半会说“别看严副堂主眼下风光,小时候我还揍过他呢”,又或者洪三比他想得谨慎,不曾说过这类言辞,都无关紧要。
直到几年前,严画疏对洪师兄说:“你以后不必再追随我,我已向分堂举荐了你,律部或契部的主事之职,任你挑一个。”
洪师兄大喜,再三拜谢,往后一两个月,在同门之前总是满面春风,摆足了架势,只觉平生最得志、最快意之时,莫过于当下。于是严画疏便知,时候到了。
他将洪师兄叫到一个僻静处,说:“洪三,你没法去做律部主事了。”
洪三闻言,如遭冰水兜头浇落:“你不是举荐我么,严副堂主,你、你反悔了?”
严画疏道:“我仍是举荐你,不过你就要死了。我已在你身上种了雷刺。”
洪三惊急道:“严副堂主,我能为你做很多事,很多事……”
严画疏道:“没错,但世上不缺你这样的人。”
洪三哆嗦道:“可、可是为什么?”
严画疏道:“因为十七年前,你揍过我。”
洪三呆住了,怎么也难以相信,直到雷刺猝然发作,他将死之际,才和着血沫吐出一句:“严画疏,你好歹毒……”
严画疏极力举荐之人莫名死了,鲁州分堂里,喜欢严画疏的替他惋惜,厌恶他的暗自幸灾乐祸;严画疏又选了个新属下,补足了八人之数。
这新属下,他本想过选胡子亮的,却被柳奕驳回。他小时便瞧出胡子亮武学天赋极高,本有心结交,后来见胡子亮一味受气,便觉此人不过是另一种蠢人:这世上的蠢人有许多种,各有蠢法,有武功高的蠢人,也有家财万贯的蠢人,也有如沈越这般,喜欢自作聪明的蠢人。
任秋跌倒后,严画疏看了沈越一眼,见其无动于衷地站着,倒有些诧异。他收回目光,俯视着任秋,一名劲装剑客凑近,低声道:“这人身上兴许藏着秋芦刀谱,可要取回来?”
严画疏道:“不必,他多半已将刀谱藏在别处,呵……别说秋芦刀谱,即便是五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橐籥刀经,现如今也不过是一叠废纸,这些蠢人总是不懂,如今往后,天下都只有一个门派,便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怔,眼瞧任秋握着刀柄,以刀拄地,摇晃了几下,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谁说……”任秋竭力吸了几次气,才聚出说一句话的气息,“谁说天下只有一个门派……”
任秋耳中乱鸣,眼前模糊,忽觉右手一松,刀险些脱手,垂危中悚然一惊,赶忙将这好不容易才握到手中的霜芦刀紧紧攥住;这一用劲,耳中鸣响愈发剧烈,一瞬间仿佛听见芦花在劲风中哗啦啦飘动。
同时间,似有一道江水从他胸膛里泻出,引得他喉咙震动,不得不说话,不得不将每个字都如挥刀般挥出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