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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睡了,三叔也早点睡。”许世亭懂事地从地上爬起来。
一路算不上太平,风餐露宿。这天下雨,他们找到一户心善的农家,得以借住在他们的杂物屋里,杂物有东西两间屋子,其中西屋屋顶漏水,女眷们都挤在东屋,许世亭抱了一卷草席自告奋勇说要跟三叔一起睡,他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看着挤满人没处下脚的冬屋,把稍厚内里镶了毛的外衣递给他:“你去吧。”
许世亭抱着草席去到西屋,漏水的地方放了一个木盆,接了小半的水。他终于觉得局促,站在原地讷讷:“……三叔。”
湿柴点不燃,冒出来的白烟呛人。夜里刮风,冷得人发抖。许世亭后知后觉自己往后要过这样的日子了,祖母母亲和姐姐妹妹们不在身边,他裹着自己尚存一丝暖意的外衣,想起一路的颠簸和心酸,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哭什么。”许庸平用力盖上了漏风的木窗,用木板拦在豁口处。
许世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地说:“我们以后都只能住这种地方了吗?”
光线很暗,他从出生起就备受宠爱,夏天不热冬天不会受冷,不知道天底下会有这么严酷的天气,很多东西他没有见过,不能理解。
许庸平望着窗外飘进来的薄雨,对他说:“你父亲……”顿了顿道,“和我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他们让很多人过上这样的生活。”
许世亭在黑暗中重重抽噎了一下。
但是许庸平又温和地对他说,“人不会一辈子都过同一种生活。”
许世亭毕竟是小孩,红肿着眼睛相信了。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周不是静悄悄,有各种声音,牛哞哞叫的声音,鸡叫声,雨水打在破败窗棱上的声音,滴落在木盆里的声音……他越来越睡不着,不自觉地靠近身边唯一的大人,借以获取零星的安慰。慢慢慢慢他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让许庸平回想起躺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人。柔软的,依赖的,全身心信任的。靠在自己胸口时像一只皮毛还未长全会露出粉粉肚皮的幼兽,肚子给人摸,哪里都给人摸。
农户家的屋子好在不是茅草,还算能御寒。破的那个洞也不大,缠缠绵绵的雨水往下落。
许庸平静了静,找到约等于无的睡意。
整整一个月,他都不怎么睡觉。
一开始他尚能浅眠,只是偶尔会从噩梦中醒来,后来陡然惊醒的频率越来越高,梦到什么往往他会忘记,但那种强烈的心悸感会久久不散。很快后遗症蔓延至全身,他往往会头痛欲裂,难以遏制地想这是他自回京后和魏逢分开的第一个秋天,而紧接着马上是冬天。魏逢出生在大雪节气,但他很不喜欢冬天,他不喜欢极端比如夏天和冬天的天气,夏天会热,冬天会冷得他小动物找地方冬眠一样到处钻别人的被窝。他身上瘦得不剩什么脂肪抵御寒冷,一个人睡要盖很多层被子,把自己压在最下面来获得安全感,还会忍不住把头和脸全部埋进被子里,这太容易窒息了。有没有人在冬天来临之前把他所有的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温暖和松软,有没有人告诉他睡前要用热水泡脚,有没有人让他穿多一点上朝。从昭阳殿到上朝的地方太远了,一旦下雪那条宫道上坐轿子或者走都太滑了;冬天需要的热量要比夏天多,是他唯一心理和身体上都愿意吃多的季节……
许庸平难以忍受地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他告诫自己,你已经离开了,许多事宫里的人会安排,玉兰一向周到,黄储秀也跟在魏逢身边很多年。开始可能会艰辛,但总会习惯,魏逢会习惯,他们都会渐渐习惯。
于是尽力逼迫自己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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