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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你亲侄女,你怎么能——”
“她犯错了!”裘贵华突然大吼一声,似乎理据重新降临到他身上,赋予他无限的底气,“你也犯错了。老子留你一命,是看在你能干的份上,好娃娃死了可惜了。你不想着如何回报我,却跑到警察厅去告状,爹妈是这样教你做人的吗?”
他砸了桌上的油灯,摔门而出。幽蓝的火焰随着油的蔓延而蔓延,簇拥着他的脚,在晚风中拉拉扯扯地摇曳。李舟维持着举刀的姿势,等待几个袍哥破门而入、将自己抓走,然而没有。一整晚都没有。到了白天,他给裘贵华的烟斗填上烟丝,裘贵华点点头,此事居然就过去了。
离开了桃源般的生活环境,他回到自己熟悉的恩仇、袍哥与权利阶级中,又像个没读过书的人。什么主义、什么制度离他远去,他茫然地想:本来我们两个都要死,但因为执行人是裘贵华,我还捡回一条命。裘贵华难道是个该死的人吗?
这年年末,他带着腌鱼腌肉去探望彭家父女。彭采英正在门口补渔网,瞧一眼他的装束,再瞧一眼他的厚礼,“要去
杀裘贵华的人,怎么当起他的狗腿子了?”
彭仁“嗐”一声喝止女儿,把李舟带到里屋去。李舟低着头,把在自己脑袋里盘绕了一年的问题复述出来:“本来我们两个都要死”
彭仁很罕见地打断他,“你了解这个国家的法律吗?”
“不。”
“如果你有自己的主张,我尊重;但如果你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毫无见地,那么我既不赞同你的复仇,也不赞同你的顺从。”彭仁的有裂纹的老花镜映着火光,亮的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口气却冷淡到几近冷峻,“传统礼法能在旧社会中发挥作用,却不能治理一个前进的国家,你作为受害者,更不该屈从。当然,野蛮的以牙还牙也不符合法治精神。你杀裘贵华,只能因为一个原因,你来告诉我是什么?”
他不知道是什么。
白天,他作为一名袍哥,娴熟地处理调解、打群架、收税等日常事务,也开始学着打枪;到了晚上,却溜到附近中学的图书馆里读书,试图解答自己的疑惑。
他也与彭仁保持通信,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展。
“英、美有许多人信封古典经济学里的自由竞争理论,即自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来规范经济运作,无需人为控制。引申到别的领域,他们也认为无政府才是最理想的状态。经济学界也就罢了,偌大一个实体国家,没有政府的干预,怎会有秩序可言?”
“建议读《道德经》八十章,读不懂找参考书。”
“已读。小国寡民的社会形态,无需外力介入便可维持稳定。中国的乡村是一个个‘小国寡民’吗?”
“乡村并非出于‘无为’的状态,相反,欲有为的人太多了,不可无为而治。政权触及不到的地方,由礼法统治,这是落后的象征。”
第二年过去了,李舟在众袍哥中有了好名声,就像他家的炒货店当年在祥宁镇有好名声一样——讲诚信,不催账,物美价廉。他虽话不多,做事却靠谱的很,时时帮衬别人。但是他过年没回去,一来是想捋清自己的思路再去见老彭,二来,他不好面对彭采英。
“礼法,甚至袍哥,都是由来已久的东西。”
“从来如此,便对么?好古是中国的恶习,一味遵循‘过程’、不深究‘目的’也是。例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原是起到教化作用,让人自主地拥有道德,演变成今天这个模样,因为非礼却视了,要挖掉你的眼睛。一方沉迷于权力的滋味中,一方沉溺于蒙昧与恐惧中,自主何在?还是-->>